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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寄语|方新军院长:瘟疫、民法典和人

发布者:沈险峰发布时间:2020-06-28浏览次数:292

瘟疫、民法典和人

——2020年千亿手机app下载王健法学院毕业典礼致辞


亲爱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大家上午好!去年放寒假的时候,可能谁都没有想到我们会一起经历如此重大的历史事件。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新冠疫情横扫全球,至今仍然没有熄灭的迹象。回过头看,尽管存在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无论是中国政府采取的措施,还是普通民众作出的配合和牺牲,都有效地遏制了疫情在中国的进一步扩散。宣布抗疫的胜利尚为时过早,只要疫苗没有研制成功,无论你见,还是不见,新冠病毒都在那里,不离不弃。尽管疫情严峻,但是我们还是迎来了另外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民法典》的颁布。我相信,无论以后时光多么久远,民法典和疫情都会成为我们共同的记忆关联。

这种记忆关联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公元5331211日,东罗马帝国的皇帝优士丁尼颁布《民法大全》,这项伟大的工作为后世民法提供了永恒的范式,现代大学也是在对《民法大全》的诠释中逐渐出现的。优士丁尼在颁布《民法大全》的敕令中对上帝表达了由衷的敬意和感谢。“上帝对朕的天佑是如此巨大,以致于他总是垂赐无穷的礼物支持朕。”“朕引心向上,如此地渴望全能的上帝的帮助,以致于朕既不信赖武器,也不信赖朕的士兵以及战事的统帅或朕本身的才干,而只将全部的希望托付于至高的三位一体的先知先觉。”总之,没有上帝的帮助,以人的才干不可能完成《民法大全》的编纂工作。当优士丁尼说出上述话语时,作为天选之子的自豪之情是溢于言表的,但是,上帝并非只是赐予礼物。

公元542年,一场瘟疫突然席卷了君士坦丁堡,50万总人口中死亡人数超过30万,城里堆满了尸体,“每个人出门时都会在脖子上或者胳膊上挂上标签,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整个君士坦丁堡就像是“上帝烈怒的大榨酒池”,上帝的愤怒降临到城市,像葡萄压榨机一样,把城市里的居民当作成熟的葡萄,无情地践踏和碾压。这场瘟疫标志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军事与财政危机。优士丁尼竭尽全力刚刚使局面有所恢复,公元558年瘟疫再次袭击了君士坦丁堡,就像被点燃的麦地,瘟疫的火焰在城市里熊熊燃烧。优士丁尼恢复古罗马荣光的梦想彻底破灭了,临死之前,他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帝要把一个人或一个地方的命运抬高,然后又无缘无故地抛下来,让他们毁灭。”作为巨寄生世界里的胜利者,优士丁尼几乎重新占领了西罗马的核心地域,取得了了不起的军事成就,但是优士丁尼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最终是败给了一种名叫——耶尔森氏鼠疫杆菌的微生物。

当人类能够直立行走,并且能够用语言进行交流时,人类就来到了食物链的最顶端。对于其他动物而言,人类就像一场烈性传染病,所到之处很多物种都灭绝了,但凡肉眼看得见的生物,在整体上已经无法对人类产生真正的威胁。唯一的威胁就是在巨寄生的背景下,人类为了争夺生活资源的相互之间的厮杀。但是大自然并不会轻易地臣服在人类的脚下。

正如人类的语言是社会和历史的产物一样,疾病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如此。自从人类走出森林开始征服地球,微生物也一直如影随形。人类获得的技能逐渐能够以无法预见的方式改变自然平衡。于是,人类的患病方式也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通过显微镜发现瘟疫的病原菌之前,人类一直无法真正理解瘟疫流行的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只能凭借经验和瘟疫周旋。在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悲剧中,安提戈涅违背国王的命令把黄土撒在曝尸野外的哥哥身上。因为在希腊人的宗教观念里,只有埋葬,哪怕只是一杯黄土才能保证亡者的灵魂找到安息之地。在回答国王的质疑时,安提戈涅说出了关于自然法的著名话语:“自然法是永恒不衰的法,它们的诞生不在今天、也非昨天;它们是不死的;没有人知道其在时间上的起源。”我们中国人同样有入土为安的习俗。从表面上看,埋葬的目的是为了死者的灵魂得到安息,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为了避免尸体腐烂产生病菌从而影响活着的人。只是当时的人类,无论是西方人,还是东方人,都将瘟疫的原因归之于虚无缥缈的瘴气。

当下长江中下游地区已经是中国的经济和文化中心,实际上直到汉朝末年,该地区仍然处于半开发的状态。司马迁在《史记》中说:“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历史上流放南方,十有八九意味着死亡。因为每向南方深入一步,都意味着在微生物引发的致命的疾病阶梯上攀爬。在人类发现瘟疫的病原菌之后,医学科学和公共卫生管理对人类生活状况的影响已经真正地全球化了。许多传染病在原本多发的地方都呈现衰退之势,很多都转变为地方病和儿童病。有人甚至说:“现在若要理解传染病曾经对人类甚至对我们的父辈意味着什么,都需要想象力了。”话音未落,新冠肺炎就让我们真切地体会了我们的祖先曾经经历过的恐慌和痛苦。

正如美国学者威廉·麦克尼尔在《瘟疫与人》这本具有开创性的著作中指出的,技术和知识,尽管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大部分疫病经历,但本质上仍然没有,也从来不会,把人类从它自始至终所处的生态龛中解脱出来。人类仍然处于这个星球上最大规模和最不寻常的生态动荡之中。技能、知识和组织都会改变,但人类面对疫病的脆弱则是不可改变的。先于初民就业已存在的传染病,将会与人类始终同在,并一如既往,仍将是影响人类历史的基本参数和决定因素之一。

我相信,没有人愿意经历新冠肺炎的爆发,但是这场疫情也促使我们重新反思人和自然、人和社会的关系以及每一个人的生命意义。

2003年的夏天,当我在厦门大学的宿舍里,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为导师校对《绿色民法典草案》时,我没有想到17年后,会在这样一种背景下重新思考绿色原则的意义。《民法典》第9条确立了绿色原则,第1232条增加规定了故意污染环境的惩罚性赔偿,第1233条和第1234条增加规定了生态环境的修复责任。这是对大自然的敬畏!

《民法典》针对新冠疫情的爆发临时增加的条文,尽管仓促,但是背后隐藏的价值理念变迁值得深思。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的分野是民法的立论基础,夜警国的假设,即管得越少的政府就是越好的政府,是民法意思自治原则的重要保证。但是完全的市场竞争所导致的集体行动的困境,以及经济人假设所引发的个人行为的外部效应和公共人的衰落,在市民社会内部无法被消解。这使得国家不再伪装成社会秩序的中立监护人,国家针对社会共同体认为重要的活动开始施加持续和集中的控制,这导致了现代福利国和规制国的出现。

《民法典》新增第34条第4款规定,因发生突发事件等紧急情况,监护人暂时无法履行监护职责的,被监护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者民政部门应当为被监护人安排必要的临时生活照料措施。这是福利国的典型表现。《民法典》新增第285条第2款规定,物业服务企业或者其他管理人应当执行政府依法实施的应急处置措施和其他管理措施。新增第286条第1款规定,对于上述应急处置措施和其他管理措施,业主应当依法予以配合。这是规制国的典型表现。这些规定并非孤立的现象,《民法典》中随处可见的“法律、法规有规定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章”的表述,就是政治国家在《民法典》上钻孔留下的痕迹。上述价值理念的变迁,必将对国家的治理能力和法律人重新思考私法和公法之间的关系提出挑战。

作为民法人,骨子里的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情结是根深蒂固的,但是新冠疫情的爆发,可能会使我们对社群主义抱持更多的同情理解。就像物理学中的真空状态,无牵无挂的个人只是一种理论假设,人从出生时起,就无从选择地处在特定的社群中。从近代民法转向现代民法,就是从抽象人格转向具体人格、从所有权的绝对保护转向所有权的限制、从意思自治转向意思自治的限制、从自己责任转向社会责任。上述转向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个人主义向社群主义的适当让步。意思自治原则不可能被颠覆,否则民法会失去根基,但是它确实不是绝对的。诚实信用原则实际强调的就是一个人的自由意志能够和他人的自由意志并存;公序良俗原则实际强调的就是个人对社会的义务。

新冠肺炎的爆发使我们每一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风险社会的来临。在现代化的进程中,生产力的指数式增长,使危险释放到了一个我们前所未知的程度。我们正坐在人类自身创造的文明的火山上。在人类征服自然的过程中,寂静的春天只是假相,不断变异和进化的微生物在冬日的爆发才是自然对人类盲目自大的回答。乌尔里希·贝克在《风险社会》这本书的序言中说到,风险社会的主题是不引人注目的前缀词“后”,它是我们时代的关键词。因为我们正处于后现代社会和后工业社会。

现代社会的核心特征就是唯物主义的自然观,自然被看作是僵死的东西,它是由无生气的物体构成的,这种“自然的死亡”或者说“世界的祛魅”导致了各种各样的灾难性后果。因为这种自然观产生了一种激进的人类中心主义的掠夺性的伦理学:在决定对待自然的方式时,人类的欲望及其满足是唯一值得考虑的事情。上帝只是为了人类的利益才创造了自然界。后现代的伦理学则强调一种和自然融为一体的家园感,他们把其他物种看成是具有自身经验、价值和目的的存在,并能感受到和这些物种之间的亲情关系。后现代的精神力图借助这种家园感和亲情感,取代现代人的统治欲和占有欲。正如人的健康就意味着各个器官的沉默,我们衷心希望自然界能够一直默默地陪伴人类的成长,因为大自然一旦开始说话就是人类无法承受之重。

新冠肺炎的爆发也使我们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专业知识的重要性。我们热切地盼望科学家们早日研发出新冠疫苗,以使我们的生活恢复正常。新冠肺炎的治疗方式和新冠疫苗的研发就是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比拼的就是世界各国的科研实力。正如丹尼尔·贝尔在《后工业社会的来临》中预测的那样,在后工业社会中真正的专家将获得真正的权力,获得的途径就是教育。作为法律人,我们无法像掌握专业知识的医护人员一样奋战在抗疫的第一线救死扶伤,但是社会是一个整体,它离不开各行各业的紧密协作。法学研究同样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比拼的是世界各国实现公平正义的智慧。作为法律人,我们应该通过艰苦的努力力争成为本领域的真正专家,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同时也是我们能够为社会、为国家做出自己应有贡献的重要保证。

因为新冠疫情的影响,我们无法齐聚一堂为同学们举办一个你们每一个人都异常期待的毕业典礼。人生不可能完美,有时候缺憾正是值得回忆的地方。衷心祝愿各位同学健健康康地实现各自的人生理想,母校期待有朝一日各位同学都能驾着七彩的祥云归来。